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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度第四季社会组织观察报告—劳工篇

Updated: Jan 30


疫情下的防疫隔离政策限制了线下活动,网络成了主要的行动空间。疫情期间,青年行动者在线上组织各种活动,试图重构断裂的社会连接,涉及工人服务、公众倡导、信息透明、知识赋权等方面。 针对疫情蔓延对劳动者健康产生的威胁,年初有协调小组发起“延迟返工控制疫情”行动,全网线上倡议动员向国务院表达延长休假的诉求[1]。亦有志愿者用行动支援疫情下受影响的打工子女(migrant children and stay-at-home children) 教育困境,包括为贫困的打工子弟提供电子设备和学习辅导、撰写打工子弟线上教育的调研报告及与公益组织合作为打工子弟家庭提供帮助等。 此外,由高中生、大学生/研究生以及社会白领多元组成的十多个自组织志愿团队掀起了一波关注环卫工的互助行动。十几个城市青年行动者通过调研呈现疫情下工人的低福利、低保障困境,募款捐助口罩等防护用品填补破漏的劳保体系[2]。上述行动已在《2020疫情下社会组织观察报告之劳工篇》[3]有部分谈及。 关注公共议题的网络讲座同样兴起于疫情期间。“青年系列讲座”小组、依托区块链理念建立的Matters平台,在疫情期间开展了一系列探讨社会公共议题的讲座[4],涉及家政工、性工作者在疫情中面临困境的议题。这些公共讲座把隐形的工人群体拉入公众的广角里,借由探讨疫情里的边缘体验,让更多人理解性别、劳工及公共参与间的张力和可能性。 然而,网络空间的行动也在日益严峻的信息管控下愈发难以开展。北京于2020年4月逮捕了记录疫情新闻资讯和社会批判文章的“端点星”团队。“端点星”是建立在全世界最大的众包开源平台GitHub的志愿项目,在疫情期间收录了不少被政府删除的评议疫情的文章。核心参与者陈玫、蔡伟已于9月被检察院正式起诉[5]。“端点星案”是深化言论管控的标志点,至此国家不单进行信息过滤与审查,对于正常的社会批判亦被视为挑战权威的反对意见。端点星的年青人被打压后,仍有其他的的青年行动者继续尝试建立其他平台以打破信息垄断,如duty machine[6]。 回顾青年行动者在劳工议题的行动,这些志愿团体的成长来自于早前活跃的公民社会积淀以及民间行动的熏陶;尽管他们警觉管治的红线,在行动上采取温和的话语框架,在疫情下撑开些许的行动空间,建立跨群体连接,但始终未能挑战劳动者失语、失能的体制。艰难的是,疫情亦成为国家进一步限缩言论空间的有力挡箭牌,青年与国家之间在话语垄断和信息自由的拉锯,直接影响青年行动者和受压迫群体的权益表达。


疫情后全球制造业产业链失衡、贸易阻断,直接导致纺织、电子、经销商等各个行业出现严重违纪,频频裁员,对于缺乏社会资本和阶层流动能力的农民工影响更大。疫情下的危机既加重了现有的劳动保障缺漏困境和劳动者生计危机,又进一步加速了传统制造业和服务业转向零工经济与非正式就业(informalization)的进程,对未来的工人处境恶化有深远影响。

新冠疫情的蔓延,防疫隔离政策使大量农民工滞留家乡,外贸型企业全球订单减少或中断亦导致工人大规模失业。据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鲍春雷的疫情劳动者调研显示,疫情爆发后大量农民工滞留家乡,春节假期后没有工作和暂不工作的人数比例达到16%。在疫情后期,留城的农民工、工作时间和工资水平较往年出现不同程度下降,疫情后周平均工时为48.5小时,相比2019年同期相比减少0.6小时。月平均收入从2019年平均4516.52元下降到当前4290.83元,降幅为5%。外出后又返乡农民工中有近三成仍然找不到工作,25%的人仍担心失业,将近10%的人暂时退出劳动力市场。70%以上的人的储蓄仅能维持6个月生活[1]。在没有食物、租金减免或现金补贴的情况下,这场公共健康危机的社会成本几乎完全转嫁由个人承担。

与孟加拉制造业逾一百万制衣工人在疫情期间失业类似[2],在中国,处于全球供应链底端的制造业是失业的重灾区。3月份,由于疫情导致外贸订单取消、资金断链,28年历史的东莞泛达玩具厂宣布结业倒闭,员工失业[3]。4月份因苹果公司(Apple)大幅调低单量,苹果全球第二大代工厂上海仓硕在3天内裁员2万人,逼迫工人自动离职,拒绝离职者将会被扣除招工时承诺的补贴费用[4]。类似的情况在全国各地星罗密布。位于全球供应链末端的“廉价劳工”雇佣模式本已回避了劳动者的再生产责任,富士康等企业更是在疫情后筹划转型建立全自动化生产线试图取缔底层劳动者,降低成本以让生产线免受疫情等因素而中断,中国工人没有组建工会的权利更使他们难以与全球资本的结构性剥削抗衡。

实际上在中国,疫情正在成为一个重要契机——政府利用疫情危机,以拯救经济和保就业等由头,推出一系列隐形政策,冻结了劳动者的最低工资调整、提倡“共享用工”新劳动体制,以及开启试验“特殊工时制”为企业创造灵活空间,推动整个劳动生产关系朝非正规就业发展。

中国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0年经济数据显示,虽然中国同其他国家深陷疫情危机,但是中国仍然成为全球唯一保持增长的主要经济体,GDP 首次超过了百万亿规模,比去年增长2.3%。在经济正向增长的背景下,相反的是,民众实际收入正在缩水,日常生活成本也在增加,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在疫情期间一度增长达5.4%,前三个季度比去年同期上涨3.3%,即意味着生活成本比12个月前平均上升了3.3%。可是,全国各省市几乎暂停了预期的最低工资调整。

此外,疫情下的传统制造业受上游企业撤单的严重影响,迫使制造业工人趋向依靠半职或全职零工维生,在工厂工作时间减少或失业之后流向外卖送餐、快递等行业,非正式就业的新业态模式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工人的疫情生计危机和对公权力的质疑和对抗。但政府正在利用此契机,大肆鼓励新业态平台用工和“共享用工”等新资本生产模式,并将深圳作为试点推行全行业的“特殊工时制”[5],试图合法化和正当化灵活就业,创造一个利于资本发展的灵活管理模式,进一步破坏劳动者的工作稳定性、薪资待遇和社会安全网。疫情下的工人被政策与企业裹挟而处于更零散化、原子化的平台经济之中。

但与其他同样处于全球供应链末端的东南亚国家不同,在中国,疫情期间大量工人失业并未促就广泛的、串联的社会失控危机。这与国家在疫情期间的严密社会管控和“共同责任”的战备话语有关,也与中国的产业结构中新业态经济体系(gig economy)有能力消化剩余劳动力的角色有关。在制造业或传统服务业减少工作时间后,大量工人分流到快递、外卖行业。一方面非正式就业成为最后的就业缓冲带——提供就业机会让工人解决温饱,另一方面国家的监管角色隐形,回避了非正规就业中的劳动保障欠缺的根本问题。

疫情间大众视角里的劳工问题大多聚焦在失业和劳动保障,但同样严峻的是城乡二元体制下农民工退休问题。2020年中统计局发布的《2019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2019年中国农民工规模总量达到2.9亿人,比2018年增加241万人,增长0.8%。农民工的平均年龄持续升至40.8岁。50岁以上农民工占比,从2015年的17.9%增至2019年的24.6%[6]。换言之,1980年代出走城市打工的“第一代农民工”已面临退休问题,首当其冲是年满50岁退休年龄的女工。对于这些老工人而言,虽然为整个城市发展贡献了三四十年的青春,但是却因为企业未为她们依法缴纳社保、政府未尽责监管,导致工人难以享有本应获得的养老保障。她们在疫情期间往返城乡两地的社保局、办理工龄证明和退休证明、为正式退休的权利反复申诉。农民工退休问题仅是城乡保障对接失衡这座冰山的一角,随着时间推移,农民工在城市的住房保障、子女教育保障、医疗保障需求将越来越迫切。如何回应这一诺大群体的再生产危机,是未来的挑战。

积极的是,即便当下的中国经济困境持续、政治表达受限,并不代表工人受制于恐惧。2020的这一年,从建筑工讨薪开始,止于苹果代工厂昌硕派遣工维权。劳动状况虽在恶化,工人也并没有放弃发声。疫情下,火/雷神山医院建筑工人和环卫工因欠薪而发声,出租车/网约车收入下降要求份子钱减半;快递和外卖业成了疫情下最大增长点,价格战剥削和平台霸权引发连锁罢工等反抗;敬佩的是,首有环卫女工反性骚扰,状告拉下环卫站长;也有遭遇挫败,蛋壳公寓“暴雷”、东莞老牌玩具厂倒闭,工人维权受阻或被打维稳[7]

值得一提的是,2020年年中“打工人”词汇在网络上瞬间走红[8]。无论白领、蓝领,不分性别、地位,人们用“打工人”开启集体自嘲,共享“劳动者并未获得与劳动对等的体面和尊严生活”的共识。自媒体中以盛行以消费抚慰“打工人”的辛勤劳动,而“打工人”的泛文化就此在形成劳动者阶级意识和淡化为营销符号之间游移。但这毕竟是一场跨阶层沟通的实践、一场借助网络流行语打破文化霸权共识的自我表达。有朝一日进步的话语或许会变成新的阶级共识,如贝弗里·J.西尔弗所言,当劳动阶级从意识到其结构性处境的“自在”衍生至改变其结构性处境的“自为”时,社会创变更有可能发生。


延续近几年的行政约束、资金流终端、人员限制等全面压制性管治,2020年是劳工机构凋零的一年。《慈善法》和《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在2016、2017年相继实施后,劳工机构的资助资金已面临断流;2020年1月起广东省对在地注册的境外基金会新增管治条例更是雪上加霜,民政局要求基金会对NGO资助必须通过主管部门背书,从而使包括乐施会在内的、在广东省已合法注册的境外机构无法拨款给早已通过基金会审核程序的劳工项目。[1]

这次彻底的资金断流使珠三角几个仍在活跃的劳工机构失去70%-90%的项目经费资助,机构面临停止运营的危机。她们转向众筹渠道自救,7月有女工机构在腾讯公益平台发起众筹[2],在2天内众筹额超50万,但资金提现却数次遭遇阻碍。反观腾讯“99公益日”筹款活动中,募款总额30.44亿元中超过50%集中到体制内的或政府主导的基金会。换言之,中国最大的网络众筹活动“99公益日”筹得资金逾7成流向慈善会体系内部 (包括分支机构、专项基金等),意味着一大笔慈善资金从“体制外”流进了“体制内”,与草根机构举步维艰对比鲜明。



图表来源:上海恩三青年发展促进中心[3]

仍在扎根生存的劳工机构在发展方向、组织手法和组织形态均作出适应调整。砥砺、绿色蔷薇等机构仍以儿童、妇女议题作为社区赋权的切入点,而部分工人维权类机构往社区深耕转型。机构规模渐趋细小或个人化运作,但部分机构的核心人员仍以各自的方式继续支持工人:有以志愿者身份协助个案,有往湖南等内陆迁移开启新的扎根社区机构,也有转而作政策研究。

从90年代开始兴起的劳工NGO几经高峰低谷,他/她们在争取劳工正义的同时亲历与国家威权体制的打压,未知前途。在严密管控下劳工机构的生存空间愈渐压缩,关注环卫工人的心环卫平台、关注工伤工人的广州安之康等组织相继关闭,其中组织者也遭遇打压甚至关押。东莞、深圳部分工人机构因财务危机撤销或搬离办公场地,珠海有机构被吊销营业执照转由志愿者团队运营。继2015年抓捕劳工人士、对劳工机构进行倾巢式摧毁后[4], 2020年为寥落的劳工机构图谱再添沉重一笔。

以上观察仅是2020年中国工人境况、政府管制与社会反抗动态的一个切面,以窥探劳动者境况与劳工机构在国家威权和资本勾连里所处的低谷状态。然而在快递工人罢工、苹果代工厂工人维权、为异地退休提起诉讼的女工身上,我们得以看到改变的些许可能性——工人仍然自发抗争——日积跬步的工人诉求和意识觉醒或会累积成阶级共识,在未来不断挑战和戳破国家资本主义的剥削本质。


参考文献

  1. “一起向国务院提议!全国延迟返工,抗击肺炎”, 01/25/2020,https://cutt.ly/1jOSebX“

  2. 深圳高中生的口罩志愿行动,如何席卷北上广等城市” ,02/26/2020,http://dwz.date/VWn

  3. 中欧公民研究中心,《2020疫情下社会组织观察报告之劳工篇》,2020.4,https://mailchi.mp/1a36e670b5df/20201-covid-19

  4. Matters,青年系列讲座,https://matters.news/@Y_Talk2020

  5. RFI,端点星两志愿者因挽救新冠疫情记忆面临刑罚,10/11/2020 ,https://cutt.ly/jjvnjzS

  6. 自由亚洲电台,“端点星”倒下了,他们站起来了,06/16/2020, https://cutt.ly/PjY5xNt

  7. Matters,劳动保障,灵活就业/新业态与疫情的学术讨论摘录,11/09/2020,https://cutt.ly/2jY4Dur;华南师大政管研会,学术预告“疫情下我国劳动就业的新挑战与社会保障应对”学术研讨会,11/05/2020, https://cutt.ly/3jY4LbS

  8. NPR, 1 Million Bangladeshi Garment Workers Lose Jobs Amid COVID-19 Economic Fallout, 04/03/2020,https://cutt.ly/jjU56WL

  9. 服务业劳动观察,悲观与行动的2020:十大工人维权行动盘点,01/01/2021,https://cutt.ly/4jU5IcC

  10. 服务业劳动观察,悲观与行动的2020:十大工人维权行动盘点,01/01/2021,https://cutt.ly/4jU5IcC

  11. 2020年10月“特殊工时管理制度”首先在深圳实行试点,“允许深圳探索适应新技术、新业态、新产业、新模式发展需要的特殊工时管理制度”,条例允许雇主更为灵活安排工人的工作时间及规避、减免现行劳动法下的加班费。

  12. 大众日报,越来越老的农民工群体,其实是一座“富矿”,07/03/2020,https://cutt.ly/XjItXLO

  13. 服务业劳动观察,悲观与行动的2020:十大工人维权行动盘点,01/01/2021,https://cutt.ly/4jU5IcC

  14. 游研社,最近的“打工人”是什么梗?10/25/2020,https://cutt.ly/jjY5zZM

  15. 广东省民政厅,广东省民政厅关于印发《广东省基金会章程示范文本》的通知,10/13/2020,https://cutt.ly/ajIdhob

  16. 在深圳,10000个丁当需要你的帮助,07/03/2020,https://cutt.ly/fjIfCSv

  17. 上海恩三青年发展促进中心,“马太效应”加剧! 4家机构拿走99公益日总筹款三分之一,09/15/2020,https://cutt.ly/IjlRxBk

  18. 德国之声,先捕后批 中国加强打压工运人士,12/22/2015,https://cutt.ly/4jIzjC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