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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社会组织政策观察第三季度报告




政策报告(China Civil Society Policy Brief)是中欧公民研究中心按季度推送的对中国社会组织的观察与分析报告。欢迎关注中国社会组织发展的读者订阅



近期,中国社会组织业界很不平静,相关事件有:社会组织条例草案出台,管控思维比过去更加严苛,对基金会及社区组织的发展不利,多家专家呼吁延长立法周期;整治非法社会组织行动继续推进,多地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未登记社会组织遭取缔,多个马克思主义学生团体一度也无法登记。此外,社会组织推动性别、劳工及人权议题的空间也继续收窄,表现在境外劳工NGO被官方工会标签为境外敌对势力;Metoo反性骚扰运动搅动了公益界,但推动性骚扰防治的公益组织却得不到平等的筹款机会;人权捍卫者甄江华近期出庭受审,罪名成立则可能面临高达15年的重判。

本文约6000字。内容大纲: 一、多名学者呼吁《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不宜仓促出台 二、非法社会组织打击行动持续进行,社会团体成重点取缔对象 三、社会组织推动性别、劳工和人权类社会议题受到打击


多名学者呼吁《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不宜仓促出台

2018年8月3日,民政部发布通知就《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简称《草案》)向社会各界征求意见,意见征求截止至2018年9月1日。这部《草案》于2018年3月正式进入国务院2018年立法工作计划,由民政部负责起草,标志着《基金会管理条例》、《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条例》三大条例并行的时代结束,一部统一的社会组织条例即将诞生。

由于《草案》意义重大,社会组织领域的专家、学者、实践者等对此十分关注,短短一个月意见征求期里,各类“建议”“思考”文章近几十篇1。8月15日,由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主办,北京三一公益基金会、北京沃启公益基金会、南都公益基金会联合主办的《草案》研讨会在北京召开,收集了20余条社会组织代表的反馈意见2;8月24日,中国基金会发展论坛、北京三一公益基金会联合了凤凰网公益再次举办《草案》座谈会,邀请了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贾西津教授对草案提供建议3。这期间,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刘培峰教授和马剑银副教授及华东政法大学科学研究院马金芳副院长、教授公开对《草案》撰写文章456,南都评论也针对《草案》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社会政策研究中心顾问杨团进行了采访报道7。

业界对《草案》的批评十分激烈,认为其作为《慈善法》的主要配套政策,没有体现《慈善法》扶持培育、促进发展的精神,与上位法存在一定抵牾。刘培峰和马剑银指出,此次的《草案》不仅没有提出有效解决三大条例问题的办法与对策,反而使得“社会组织的自主治理从发起人资格、法定代表人的兼任设置等方面进行了诸多限制,充斥着管控主义的色彩,与近些年中央的社会组织治理政策不符”。中国慈善联合会研究部主任马天昊也认为,《草案》没有落实2016年两办46号文里简政放权、培育扶持的精神,“社会组织登记门槛大大提高,管理大大加强”。NGOCN的报道具体指出,根据《草案》,环保、非助学类的教育(性教育、随迁子女教育)等现已愈发重要的公益领域,似乎难以囊括其中8。马金芳指出《草案》第一条删除了原有《社团登记管理条例》中对于公民结社自由的认可与保护,违背了我国现行宪法中关于公民结社自由和结社权的规定。贾西津对其中的政治性条款提出建议,认为第六十八条“党建工作机构统一领导和管理……对社会组织负责人进行资格审查” 缺乏法律依据、不符合法人治理的原则。南都评论采访了杨团,她指出《草案》可能打击“小而美”的社区公益7。杨团打了个比方:

“如果说中国的社会组织是一片海洋,基金会、社团、民非这三类只是海洋里的岛屿而 已,三类之外的大量草根组织或非正式组织(如老年协会、业主委员会等)才是海洋中的水,一起构成了整个海洋生态。如果出台的《管理条例》不成熟,可能会有大量不属于基金会、民非、社会这三类的社会组织遭受大挫折。

《草案》里的一项最引起舆论哗然的条款是第二十三条  “基金会由省级以上人民政府的登记管理机关负责登记管理。设立基金会,注册资金不得低于800万元人民币,且为到账货币资金。在国务院的登记管理机关登记的基金会,……,注册资金不得低于6000万元人民币。”这不仅提高了现行的基金会可在省自治区直辖市登记的登记层级,更大大提高了200万原始资金的登记门槛。贾西津列举了两项数据,指出中国基金会6307个,占登记社会组织总数的0.8%,远远低于国际水平,如果改成注册资金不得低于800万人民币,则现有91%的基金会都不符合这项注册资金的要求,于是基金会变成“大客户垄断”型机构3。


表:不同注册资金的基金会占基金会总体的比例(基金会中心网数据)

回溯社会组织立法的历史,早在21世纪初就有学者提出制定社会组织的基本法,但由于各种原因未能实现,以社会组织三大条例分类监管的社会组织治理模式延续了近20年,近两年,三大条例分别公布了修订草案,但并未在《慈善法》施行之前修订完毕5。学者及社会组织对三大条例合并为一的立法思路是支持的,认为《草案》的出台是《慈善法》基层执法落地的前提。不过,由于《草案》相关立法条文存在未能保障公民结社权,不符合社会治理与社会创新的政策导向,不利于小型基金会及社区服务机构发展等诸多弊端,建议延续《慈善法》开门立法的做法,延长立法周期,不宜匆忙出台。


非法社会组织打击行动持续进行,社会团体成重点取缔对象


2016年8月15日民政部印发《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机关受理投诉举报办法(试行)》的通知(民发〔2016〕139号)以来,全国民政部门对非法社会组织的打击行动已持续一年。截止8月1日,今年民政部已公布六批涉嫌非法社会组织名单共300余个,各地取缔、劝散非法社会组织1800多个9。8月,广西壮族自治区民政厅联合公安部查处并取缔了“广西廖氏联谊会”,广西首个被取缔的全区性非法社会组织。同时,该厅公布了12个涉嫌为非法社会组织的组织名单10。广东更早开展打击整治非法社会组织专项行动,截止今年8月31日全省共发现涉嫌非法社会组织219家;9月27日,全省第二批涉嫌非法社会组织名单共125家集中公布,包括社会组织合作联盟、两支蓝天救援队、同乡联谊会、宗亲会、动物保护协会等11。

在这项由民政部、公安部统一部署下全国范围内非法社会组织的打击行动里,我们不难发现与群众日常社会活动相关的社会团体[1]是重点取缔对象。在广西,“老乡会”(“宗亲会”)、“战友会”一律不予审批,校友会方面也仅试点批准成立了4所高校的广西校友会10。根据中央有关要求,民政部门对申请成立“校友会”(包括“同学会”等类似组织)的,要从严掌握。地(市)、县(市)成立“校友会”,必须先经省级民政部门审核同意后,按程序办理登记手续。另外,今年九月开学季以来,多所高校左翼学生社团也通过校团委的管控面临无法正常注册的变相取缔风险,直接原因是找不到指导单位或指导老师,受影响的目前包括北大马克思主义学会、中国人民大学新光平民发展协会、南京大学马研会、北京科技大学齐民学社、北京语言大学新新青年社团1314

[1] 《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条例中的社会组织,包括社会团体、基金会、社会服务机构三类。社会团体属社会组织中的一类。

个案1:今年2月,民政部公布的涉嫌非法社会组织名单中,“济南大学校友会”赫然在列。由于济南大学是一所在山东省及全国都具有知名度的大学,事件在“悟空回答”网站引发了激烈讨论12,有的猜测该校友会的组织活动造成了社会不稳定因素,也有匿名人士提供“可靠消息”,说这是因为该校友会包括整个山东省的高校都未到民政局登记注册的程序问题,并反对把“未登记社会组织”归类到“非法社会组织”里。其中获点赞最多的评论认为校友会非法与否的判断标准应当为该校毕业生的身份。截止目前,济南大学并未对这一事件做出官方回应。

个案2:9月20日,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会在网上发出《紧急求助》,指没有在校老师愿意担任学会的指导老师,导致学会无法完成注册。有评论指出,“马会”遭到打压与左翼青年学生动员参与深圳佳士工运有关。有学者认为,当局可能担心年轻人藉着马克思主义的名义,号召民众与政府对抗,所以设法取缔。9月26日,北大马克思主义学院执行院长孙熙师已在马克思学会注册材料上签字,成为该学会指导老师,该学会目前成功注册1516。


社会组织推动性别、劳工和人权类社会议题受到打击


第一,在性别议题里发挥重要作用的公益机构筹款艰难。今年腾讯99公益日,两个以“反性骚扰”为主题的筹款项目及一个由LGBT组织发起的健康议题筹款项目被平台方下线。此前的8月23日,一名女志愿者发文自述2015年参与公益活动期间遭到了某知名公益机构发起人的性侵,这一事件受到了主流媒体的广泛报道,多起发生在公益界的性侵犯、性骚扰案件陆续被曝光,北京、广州、昆明多个城市发起了公益慈善界反性骚扰与社会性别意识提升的会议。这些研讨会的进步意义不言而喻,然而推动这些行动的某性别公益组织在腾讯的筹款项目被下线,并且跟腾讯基金会“两天的协调和沟通未果”,说明社会组织行业还很缺乏推动性骚扰防治等性别平等议题的筹款环境。

第二,上海官方工会文件首次将“境外敌对势力”与境外NGO挂勾。据亚洲协会美中关系中心网上刊物“中参馆”(ChinaFile)报道,官方的上海工会联合会今年7月底印发的《上海工会社会联络工作要点》,在其中有关如何处理外国非政府组织(NGO)时,特别提到“境外敌对势力”以及“防抵渗透”,以免“政治安全”受到威胁。中参馆的作者认为,已经强烈暗示这些国际非政府组织,至少在劳工维权事务上,已经被视为涉及国家安全问题,而非公民社会的议题17。佳士工人抗争自7月发展至今,在香港注册、长期关注中国劳工权益的劳工团体“劳动力”,及与其有伙伴关系并在深圳扎根近20年的“打工者中心”均被打为推波助澜的“境外势力”。“劳动力”于8月27日发表声明,澄清并无参与组织及资助参与佳士工人的行动18。

第三,香港NGO组织“权利运动”负责人甄江华已出庭受审。据最高人民检察院案件信息公开网在8月23日公布但其后被删除的资料显示,甄江华于8月10日就“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罪名在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庭受审。法院应在庭审后3个月内公布判决,但在最高人民法院批准后可延限。若被判有罪的话,甄江华最高可被处以有期徒刑15年。甄江华在中国从事与边缘化社会相关的工作逾10年,亦因自己的工作而多次被羁押。2018年3月29日,甄江华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批捕,目前遭关押在珠海市第二看守所。甄江华被捕后和拘押期间一直无法与自己所选择的律师会面,让人担心到他有可能遭受酷刑与其他形式的虐待19。


小结


2018年第三季度,中国社会组织无论是从上而下的政策制定和政策执行,还是从下而上的政策参与及议题推动,都充满了风暴和张力。其中既反映了官方对公民社会日益严苛的管制思维,也反映出公民社会捍卫自由与正义的抗争精神。以下是对本季度重大事件分析的简要总结:

第一,8月初,《慈善法》的主要配套政策《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公布,短短一个月的意见征集期内,学者和实践者发出各类“建议”“思考”文章近几十篇,对立法依据、立法理念、法律框架进行全面批评。主要的建议在于保障公民结社权,维护社会治理与社会创新的政策导向,促进小型基金会及社区服务机构发展等方面。来自民间的声音清晰指出,《草案》应制定延续《慈善法》开门立法的做法,做好与上位法的衔接,充分采纳学界社会组织研究的成果建议,延长立法周期,不宜匆忙出台。笔者认为,这些建议反映了对高度管制的反弹,学者和实践者倡导的自主治理、社会组织协商和公民结社权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实现,则要等待草案二稿的出台。

第二,由民政部、公安部统一部署的“非法社会组织”打击行动继续开展,三类涉及群众日常生活的社会团体——校友会、老乡会(宗亲会)和战友会——成为重点取缔对象。从网络评论来看,把涉及到战友情、校友情和乡情的社会团体归入“非法社会组织”,引起了一些不满。笔者认为,取缔这些未登记组织与十九大报告里“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政治目标有所背离,这项行动对社会组织生态及整个社会生活的影响有待观察。此外,今年夏天左翼大学生动员参与支持深圳佳士工厂成立工会,对多所高校马克思主义学生社团的注册造成了影响,但最后这些社团能够注册,可以视为官方/校方对学生争取参与底层社会实践空间的一种妥协。

第三,Metoo反性骚扰运动进入公益界,在性别议题里发挥重要作用的公益机构筹款艰难,上海官方工会文件首次将“境外敌对势力”与境外NGO挂勾,香港NGO组织“权利运动”负责人甄江华已出庭受审,最高可能被处以有期徒刑15年。这一系列的事件反映当下中国涉及政治、信仰、国际等因素的社会组织,正在面临比以往更加多的限制和政治打压,由于整个社会组织生态环境的恶劣,社会议题的深耕异常艰难。托克维尔指出,“政治方面结社的无限自由,是一切自由当中最后获得人民支持的自由。”20我们期待社会组织领域出现更多的自我革新和社会动员,促进自身和整个社会朝向民主与正义的转型。


参考文献

[1] 这部条例不应仓促出台 建议延长立法周期,2018年8月22日

[2] 20+条反馈意见!南都公益基金会微信公众号,2018年8月29日

[3] CFF2008微信公众号,2018年8月31日

[4]南都观察微信公众号,2018年8月20日

[5] “三合一”:因何?何以?如何? ——兼评《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2018年9月1日

[6] 杂糅,故宜延长立法周期——对《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条例(草案征求意见稿)》 的立法意见,2018年8月22日

[7] 社会组织管理应着眼于激发社会活力,2018年8月19日

[8] 2018年,我们等来了新的社会组织管理条例,2018年8月8日

[9] 民政部门专项行动已取缔劝散非法社会组织1800多个,2018年8月23日

[10] 贾经纬,广西公布一批涉嫌非法社会组织,“老乡会”等一律不予审批,2018年8月8日

[11] 广东省民政信息网,广东省民政厅集中公布全省第二批涉嫌非法社会组织名单,2018年9月27日

[12] 如何评价济南大学校友会被民政部列为涉嫌非法社会组织?

[13] 关于近日多地左翼学生社团遭打压的事

[14] 进步社团官网

[15] 黄乐涛,北大马克思主义学会未能注册,疑恐壮大对抗须予取缔,2018年9月21日

[16] 北大马克思学会成功注册,此前曾声援维权工人遭官方打压,2018年9月26日

[17] 上海官方工会文件首次将“境外敌对势力”与境外NGO挂勾,2018年9月10日

[18] 佳士工人抗争中的所谓“境外势力”——回应新华社报道,2018年9月5日

[19] 中国人权捍卫者甄江华面临15年监禁,2018年9月6日

[20] 社会组织立法的两个朝向,2018年1月4日